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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不确定的土壤里扎根——一个跨学科博士生的学术漂泊与自我锚定

2025-04-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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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年4月6日,北京初春,空气里还带着料峭寒意。
我刚结束一场线上组会,导师皱着眉说:“你的问题太散了,不像一个‘正经’的博士课题。”我默默点头,关掉摄像头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
今年26岁,博士三年级,名义上隶属社会学系,实际研究横跨科技伦理、数字人类学与认知科学。我的书架上既有福柯的《规训与惩罚》,也有Goodfellow的《深度学习》;笔记本里一边记着田野访谈的逐字稿,一边画着人机交互的流程图。朋友们笑称我是“学术缝合怪”,而我自己,常在深夜怀疑:我到底是谁?我在做什么?这算“正经学问”吗?

在这个高度专业化、指标化、赛道化的学术体制里,跨学科不是优势,而是原罪。你既不够“理论”,也不够“实证”;既不被技术圈认可,也难入人文殿堂。你像一艘没有港口的船,在学科的缝隙中漂流。

但正是在这片不确定的海域,我逐渐学会了一种新的生存姿态:不在确定性中寻找安全,而在不确定性中培育根系

这篇文章,记录的不是成功经验,而是一场持续进行的自我协商——关于知识、身份,以及如何在一个要求“标签”的世界里,坚持做“无法被归类”的自己。


一、误入“中间地带”:一场非计划的学术转向

我的本科读的是新闻传播。那时相信“铁肩担道义,妙手著文章”,梦想成为调查记者。可大三实习时,我参与报道一个算法推荐导致信息茧房的专题,却被平台以“数据保密”为由拒绝提供任何后台逻辑。

那一刻我意识到:要批判技术,必须先理解技术。于是考研转投科技与社会(STS)方向,试图搭建人文与技术的桥梁。

博士申请时,我提交了一份雄心勃勃的研究计划:《智能时代的认知正义:从算法偏见到知识生产的政治》。导师看中了我的“跨界潜力”,却没人告诉我,这种“潜力”在现实中意味着什么。

入学后,我很快陷入困境:

  • 社会学系嫌我“太技术”,不懂经典理论脉络;

  • 计算机系认为我“不严谨”,缺乏数学基础;

  • 申请基金时,评审意见写:“问题意识模糊,方法论混杂。”

我像一个语言不通的异乡人,在每个学术部落边缘徘徊。最孤独的时候,连图书馆都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书架分区。


二、方法论的焦虑:当“范式”成为枷锁

传统学科有清晰的方法论路径:

  • 人类学做田野,

  • 经济学建模型,

  • 哲学做概念分析,

  • 计算机做实验验证。

而我呢?
我想理解AI工程师如何在日常实践中处理伦理困境,于是去科技公司做参与式观察;
我想分析大模型如何重塑公共话语,于是爬取社交媒体数据做话语网络分析;
我还想追问“智能”本身的哲学预设,于是重读笛卡尔、康德与梅洛-庞蒂。

结果是:我的研究既不是纯质性,也不是纯量化;既不是规范研究,也不是实证研究。它像一团毛线,看似杂乱,却自有其缠绕逻辑。

但学术体制要的是“干净”的成果——可发表、可引用、可纳入学科谱系。我的论文屡屡被拒,理由惊人一致:“方法论不纯粹。”

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自欺欺人?是不是只是用“跨学科”掩饰能力的不足?

直到某天,我在档案馆读到唐纳德·舍恩(Donald Schön)的《反思性实践者》。他说:“真正的专业能力,往往诞生于‘ swampy lowlands ’(沼泽低地)——那些无法被标准化、无法被简化的问题地带。”

那一刻我豁然开朗:我的“混乱”,或许正是问题本身的复杂性所要求的。世界本不分学科,是人类为了理解方便才划界。而今天最紧迫的问题——气候危机、AI治理、心理健康流行病——恰恰发生在这些边界之上。

我不需要“选择一边”,我需要发明一种“第三种语言”。


三、身份的撕裂与重构:不做“专家”,做“联结者”**

很长一段时间,我羞于介绍自己的研究。
在技术会议上,我说“我在研究算法的社会影响”,对方问:“那你懂反向传播吗?”
在人文论坛上,我说“我在分析大模型的认知隐喻”,对方问:“你读过海德格尔吗?”

我总觉得自己不够格。
直到一位做科学史的教授对我说:“你不必成为每个领域的专家,你只需要成为那个能把不同领域的人‘翻译’给彼此听的人。”

这句话点醒了我。
我的价值,不在于掌握多少专业知识,而在于搭建理解的桥梁

  • 我能向工程师解释“为什么公平不能只靠准确率衡量”;

  • 我能向哲学家说明“Transformer架构如何隐含某种时间观”;

  • 我能让政策制定者看到,技术标准背后是价值选择。

我开始主动扮演“联结者”角色:组织跨学科研讨会,撰写面向公众的科普文章,甚至为AI团队设计伦理培训模块。这些工作不计入博士毕业要求,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。

身份不再是一个固定标签,而是一种关系性存在——我在不同对话中呈现不同侧面,但核心始终如一:促进理解,防止误判,守护人的尺度


四、在体制缝隙中创造空间:另类学术实践

面对僵化的评价体系,我学会了“策略性生存”。

  • 博士论文采用“模块化结构”:三个相对独立但主题关联的子研究,分别满足不同学科的期待;

  • 同时产出两类成果:一篇发在计算社会科学顶会(满足技术认可),一篇发在科技与社会期刊(满足理论深度);

  • 在简历中,我不再写“研究方向”,而是写“关心的问题”:如“自动化时代的劳动尊严”“数据化生存中的主体性”等。

更关键的是,我建立了自己的“意义支持系统”:

  • 加入全球性的“Critical AI”学者网络,找到志同道合者;

  • 定期与非学术界的朋友交流(记者、艺术家、社工),确保研究不脱离现实;

  • 每周留出半天“无目的阅读”时间,读诗、看纪录片、逛美术馆——让思想保持柔软。

学术体制或许无法立刻改变,但我可以在其中开辟微小的自治空间。不是等待许可,而是先行实践


五、不确定性的馈赠:学会与“未完成”共处

跨学科博士最大的挑战,不是知识,而是心理。
你永远在“半懂不懂”的状态中工作;
你提出的概念,可能三年后才有同行理解;
你的努力,可能在现有评价体系中“不算数”。

这要求一种特殊的能力:与“未完成”共处

我不再追求“完美框架”,而是接受“阶段性理解”;
我不再焦虑“是否被认可”,而是问“是否对得起问题本身”;
我不再把博士视为终点,而看作一段“允许试错的探索期”。

这种心态转变,意外地带来了创造力。因为没有范式束缚,我可以自由组合工具:用民族志方法研究代码审查会议,用叙事分析解读AI生成的诗歌,用现象学描述用户与语音助手的互动。

不确定性不再是敌人,而成了创新的必要条件。正如生物多样性依赖生态边缘地带,思想的突破也常生于学科交界处。


六、致所有“边缘人”:你的位置,恰是未来的中心

写下这些文字时,我收到一封邮件:一位本科生留言说,读了我的博客,她决定申请科技伦理方向的研究生,“虽然家人说这没前途,但我觉得这是未来需要的声音。”

我眼眶发热。
原来,我的“漂泊”并非徒劳。
在这个日益割裂的世界,那些站在边界上的人,恰恰最有能力看见整体

给所有在学科夹缝中挣扎的同行:

  • 你的“不纯粹”,不是缺陷,而是时代所需;

  • 你的“难以归类”,不是失败,而是先兆;

  • 你的孤独,终将被后来者认作灯塔。

我们不必挤进现有的房间。我们可以一起建造新的房子。


结语:在裂缝中生长

博士生涯过半,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研究最终会被归入哪个学科目录。也许永远不会。

但我不再为此焦虑。
因为我已明白:真正的知识,从不在整齐的书架上,而在人类面对复杂世界时,那笨拙而真诚的摸索之中

我不追求成为某个领域的权威,只愿做一个诚实的提问者、耐心的倾听者、勇敢的联结者。

春天来了,玉兰树的新芽正在破壳。它们不问自己属于哪一科哪一属,只是向着光,生长。

而我,也在不确定的土壤里,扎下了自己的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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