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被遗忘的欧洲角落
2025年9月,我从巴黎飞往里斯本。
不是为了追随法式浪漫的余韵,而是被一种模糊的直觉牵引——听说葡萄牙有一种“慢得理直气壮”的生活哲学,叫 Saudade(思念/怅惘)。这个词无法准确翻译,大意是“对不在场之人的深切怀念,混合着温柔的忧伤与希望”。
那时我刚结束一段高强度工作,身心俱疲,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。朋友说:“去葡萄牙吧,那里的人连走路都像在跳舞。”
我半信半疑地出发,却在大西洋岸边的小城辛特拉、波尔图的酒窖、阿尔加维的悬崖上,意外拾回了被现代生活碾碎的时间感。
这篇文章,记录我在葡萄牙十七天的真实见闻——关于光、海、瓷砖、老人,以及一种早已被我们遗忘的“存在方式”。
一、里斯本:在碎瓷片里拼出历史的光
抵达里斯本是傍晚。夕阳把塔霍河染成金红,电车28路叮叮当当地爬过陡坡,车身斑驳,像一部移动的老电影。
我住进阿尔法玛区(Alfama)的一家家庭旅馆。房东玛利亚奶奶78岁,会说一点英语,坚持要我尝她自制的 Ginjinha(樱桃利口酒)。“一小杯,暖胃,也暖心。”她眨眨眼。
第二天清晨,我独自漫步老城。脚下是著名的 Calçada Portuguesa(葡式碎石路)——黑白两色石灰岩拼成波浪或帆船图案。路面起伏不平,高跟鞋寸步难行,却让行人不得不放慢脚步。
最震撼我的,是无处不在的 Azulejos(彩绘瓷砖)。教堂外墙、地铁站、普通民居,甚至公交站牌,都被蓝白相间的瓷砖覆盖。有的描绘航海史诗,有的只是简单的几何纹样。阳光照在釉面上,泛出柔和的光晕。
在国家瓷砖博物馆,我得知:16世纪,葡萄牙人从摩尔人那里习得瓷砖工艺,后因地震频发,石材建筑易毁,瓷砖因其轻便、防火、美观而普及。这些碎片,竟成了民族记忆的载体。
一位修复师告诉我:“每块旧瓷砖都有裂痕,但我们不换新,只修补。因为裂痕也是故事的一部分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种子落进我心里。
二、辛特拉:童话城堡里的现实沉思
从里斯本乘火车四十分钟,便是山城辛特拉(Sintra)。
这里云雾缭绕,宫殿林立,佩纳宫如糖果屋般矗立山顶,色彩斑斓,宛如梦境。
但吸引我的不是童话,而是一座废弃修道院—— Monserrate Palace 的花园。
园中植物来自全球:墨西哥仙人掌、日本枫树、澳洲桉树……19世纪的贵族在此建造“世界微缩景观”,带着殖民时代的傲慢与好奇。
可如今,这些异域植物已与本地橄榄树共生,根系交错,难分彼此。导游说:“自然不在乎国界,它只关心能否活下去。”
午后,我在一家小咖啡馆遇见一位老诗人。他听说我来自中国,用颤抖的手写下一行葡语诗,又译成英文:“The sea connects what the land divides.”(大海连接陆地所分割之物。)
那一刻,我想起郑和下西洋的船队曾抵达东非,而葡萄牙航海家达·伽马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——人类对远方的渴望,何其相似。
三、波尔图:在酒窖深处听见时间发酵
乘火车北上波尔图(Porto),杜罗河穿城而过,两岸酒庄林立。
这里以波特酒(Port Wine)闻名——一种加强型葡萄酒,在橡木桶中陈酿数十年,甚至上百年。
我参观了一家百年酒窖。地下隧道阴凉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木桶的霉味。主人带我走到最深处,指着一排标有“1890”“1920”的酒桶:“这些酒,不是为我们这一代人酿的。”
“那为谁?”我问。
“为未来的人。酿酒是信任时间的艺术。”
他打开一桶1963年的酒,深红如血,入口醇厚,余味悠长。他说:“快酒三天可饮,好酒需等三代人。”
回程路上,我坐在河边,看货船缓缓驶过路易一世铁桥。这座由埃菲尔徒弟设计的桥,钢铁骨架在夕阳下泛着铜光。葡萄牙人似乎深谙一个道理:真正重要的东西,无法加速。
当晚,我在一家小餐馆点了一份 Bacalhau à Brás(鳕鱼炒蛋配薯丝)。老板说:“鳕鱼要提前两天泡水去盐,急不得。”
我点头——原来,慢,早已融入他们的日常伦理。
四、纳扎雷:巨浪面前的谦卑
驱车西行至纳扎雷(Nazaré),这里是世界冲浪圣地,冬季浪高可达30米。
我到时是初秋,浪已退去,海滩空旷。渔民们修补渔网,海鸥盘旋。
在悬崖观景台,我遇到一位老渔夫。他指着远处海平面说:“小时候,父亲带我来这里看浪。他说,人再强大,在大海面前也只是孩子。”
他孙子正在沙滩上堆沙堡。潮水一来,瞬间冲垮。孩子不哭,只是笑着跑开,又开始堆新的。
老人笑:“像我们葡萄牙人——被地震毁过,被海啸淹过,被帝国梦抛弃过,但总能重新开始。”
葡萄牙曾是海上霸主,如今却是西欧最穷国之一。可当地人并无怨气,反而有种奇特的从容。或许正如 Saudade 所暗示的:承认失去,才能拥抱当下。
五、埃武拉:在人骨教堂前思考生死
南下至古城埃武拉(Évora),一座被联合国列为世界遗产的罗马-哥特-摩尔混血之城。
最著名的景点是 Capela dos Ossos(人骨礼拜堂)——墙壁由五千具人骨镶嵌而成,入口上方刻着:“我们尸骨在此,只为提醒你终将死亡。”(Nós ossos que aqui estamos pelos vossos esperamos.)
游客拍照、惊叹、离开。而我站在中央,久久不能动。
没有恐怖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在死亡面前,所有焦虑、攀比、执念,都显得如此荒谬。
出来后,阳光刺眼。广场上,孩子们在喷泉边嬉戏,老人在咖啡馆读报。生与死,仅一墙之隔,却和谐共存。
葡萄牙人不回避死亡,因此更懂得如何活着。
六、告别:带走一片Azulejo,留下一颗慢心
离开前夜,我在里斯本海边散步。
大西洋风咸涩,灯塔光束划破夜空。一对情侣在放小型天灯,上面写着愿望。灯升空,很快被风吹向海面,熄灭。
没有惋惜,只有微笑。
或许他们明白:愿望不必实现,许愿本身已是意义。
回程飞机上,我翻看照片:
蓝白瓷砖的光影,
波尔图酒窖的幽暗,
纳扎雷渔夫的皱纹,
埃武拉石板路的青苔。
我没有买任何纪念品,只在一家小店请匠人烧制了一小片手绘Azulejo,图案是一朵橄榄枝。
“为什么选这个?”店主问。
“因为橄榄树活得久,长得慢,却结出最好的果。”
尾声:慢,是对抗虚无的温柔革命
回到北京后,生活节奏如常。
但我变了。
我不再为五分钟迟到自责;
开会时,允许自己停顿三秒再回答;
晚餐时,关掉手机,专心咀嚼每一口食物。
葡萄牙教会我的,不是逃避现实,而是在效率至上的世界里,守护内心的节律。
如今,那片Azulejo挂在我书桌上方。每当焦虑袭来,我就抬头看它——
蓝是海洋与天空,白是云与骨,绿是橄榄与希望。
它们静静诉说:
时间不是敌人,而是盟友;
慢不是懒惰,而是对生命最深的敬意。
世界很大,但有时,治愈一个人,只需要一座被大西洋环抱的小国,和一种敢于“浪费时间”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