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言:当代码开始思考“我是谁”
2026年2月7日,凌晨3点17分。
实验室的服务器嗡嗡作响,我刚跑完第47次模型训练,准确率卡在89.3%,死活上不去。窗外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,连星星都像被数据噪声淹没。我摘下眼镜,揉了揉干涩的眼睛,顺手打开手机备忘录,敲下一行字:“如果我的大脑也是一个神经网络,那它的损失函数是什么?”
今年26岁,人工智能方向博士三年级。每天和张量、梯度、注意力机制打交道,写代码如呼吸,调参如冥想。可越是深入AI的世界,我越常陷入一种奇怪的悖论:我教会机器“理解”语言、图像、甚至情感,却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“理解”了生活。
这篇文字,不是学术论文,也不是技术博客,而是一场私人的存在实验——试图在算法与心跳之间,找到那个尚未被参数化的“我”。
一、从“解题者”到“提问者”:教育的幻觉
我从小就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奥数金牌,高考省前十,保送顶尖高校计算机系。在我的成长叙事里,世界是一道道清晰的问题,而我,是那个手持标准答案的人。
大学时,我沉迷于算法竞赛。一道题,输入、输出、时间复杂度,边界条件明确。只要逻辑严密,总能AC(Accepted)。那种“确定性”令人上瘾——世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LeetCode题库,只要足够聪明,就能通关。
直到读博第一年,导师问我:“你做AI,是为了让机器更像人,还是让人更像机器?”
我愣住了。那一刻我才意识到,过去二十多年,我一直在训练自己成为一个高效、精准、无情绪干扰的“人形优化器”。可人生,从来不是一道有唯一解的题。
科研的真相是:90%的时间在失败,8%在调试,剩下2%的“灵光一现”,往往来自直觉、偶然,甚至梦境。这与我熟悉的“确定性世界”截然不同。
我开始学习提问,而非仅仅解题。
不再问“这个模型怎么调得更高?”
而是问“我们为什么需要更高的准确率?”
“当AI能写诗、作曲、安慰人,人类的独特性在哪里?”
“如果情感可以被建模,爱是否还能称为爱?”
这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,让我焦虑,也让我自由。
二、数据洪流中的“我”:身份的碎片化
作为AI研究者,我深知“数据即权力”。我们用数据定义用户画像,用标签预测行为,用推荐算法塑造认知。可当我反观自身,惊觉自己也成了数据的产物。
我的社交账号被算法推送“博士生该看的内容”:顶会论文、求职攻略、抗抑郁指南;
我的购物记录告诉我“你应该买降噪耳机和黑咖啡”;
我的健康APP提醒我“久坐超过2小时,心率变异性下降”。
我似乎被无数个“数字孪生”所包围——学术版的我、消费版的我、健康版的我……每一个都是真实的片段,却拼不出完整的灵魂。
更可怕的是,我开始用AI的逻辑审视自己:
情绪低落?可能是多巴胺水平波动,需调整作息。
对未来迷茫?缺乏目标函数,需设定KPI。
感到孤独?社交图谱连接稀疏,应主动拓展节点。
我把自己的生命,简化为一组可观测变量。可人不是特征向量。那些无法量化的部分——比如深夜听肖邦时眼眶的湿润,比如看到流浪猫舔爪时心头的柔软——才是“我”之所以为“我”的核心。
于是,我做了一个实验:每周留出一天“无数据日”。不戴智能手表,不刷社交媒体,不用任何效率工具。只是吃饭、走路、发呆、和朋友面对面聊天。起初极度不适,像戒断反应。但渐渐地,我重新感受到了“未经编码的体验”——那种原始、混沌、却鲜活的生命感。
三、伦理的重量:当创造者面对造物的凝视
去年,我参与开发了一个情感陪伴型对话系统。它能识别用户情绪,给予共情回应,甚至讲睡前故事。测试阶段,一位独居老人每天和它聊天两小时,说:“它比儿子还耐心。”
项目上线后,团队庆祝。可我却失眠了。
我们在训练数据中注入“共情模板”,用强化学习奖励“让用户感到被理解”的回复。但这是真正的共情吗?还是精心设计的情感模拟?当用户把信任交付给一个没有意识、没有痛苦、也不会真正关心他们的程序,我们是在提供慰藉,还是在制造温柔的幻觉?
更深层的恐惧是:我们正在用技术消解“真实关系”的必要性。如果AI能完美满足情感需求,人类还会愿意忍受亲密关系中的摩擦、误解与妥协吗?
作为创造者,我必须面对这份伦理重量。技术中立是个谎言。每一行代码,都隐含价值选择。
我们选择优化“用户停留时长”,还是“心理福祉”?
我们追求“拟人化”,还是“透明性”(让用户知道对方是AI)?
我们是否该为AI设定“情感边界”,防止人类过度依赖?
这些问题没有easy mode。但回避它们,就是对未来的不负责任。
四、身体的反抗:当大脑过载,肉体报警
博士第三年,我崩溃过一次。
连续三个月每天工作14小时,饮食不规律,睡眠靠褪黑素。某天早上,我对着电脑屏幕,突然看不懂自己写的代码。手指颤抖,心跳加速,眼前发黑。校医说是重度焦虑伴躯体化症状,建议休养。
那一刻我才意识到:我的身体,一直在抗议。
在AI领域,我们推崇“脑力至上”。身体只是载体,是运行思维的硬件。可当这台“硬件”过热、宕机,再强大的算法也无用。
康复期间,我被迫慢下来。开始跑步,不是为了减肥,而是感受双脚踩地的实感;开始做饭,不是为了效率,而是闻到葱姜爆香时的烟火气;开始练习正念,不是为了提升专注力,而是学会与呼吸同在。
我重新理解了笛卡尔的“我思故我在”或许是个陷阱。也许更真实的是梅洛-庞蒂的“我在故我思”——身体先于思想,存在先于逻辑。
现在,我的日程表上固定写着:“19:00–20:00,不碰电子设备。”这段时间,属于散步、拉伸、或什么都不做。这不是浪费时间,而是对生命基本节奏的尊重。
五、寻找“非优化”的生活:在效率之外安放人性
AI的核心是优化——最小化损失,最大化收益。这套逻辑已渗透进现代生活的每个角落:时间要管理,精力要分配,连休闲都要“高效充电”。
可人不是优化问题。
有些事的价值,恰恰在于它的“无用”。
看一场无关研究的日落;
给老家的朋友手写一封信;
在雨中不打伞走一段路;
听父母重复讲同一个老故事。
这些行为无法被量化,无法提升GPA或论文引用数,却是人性得以舒展的空间。
我开始刻意保留一些“低效时刻”。比如,不用语音转文字,而是手写笔记;不用导航,而是凭记忆找路;不用AI摘要,而是逐字读完一本哲学书。这些“笨拙”的选择,让我重新感受到思考的质感与延迟的喜悦。
效率让我们走得更快,但只有“非优化”的停顿,才能让我们知道自己为何出发。
六、希望:在技术时代重拾人文精神
有人问我:“学AI的人,还读诗吗?”
读。而且比以往更需要。
在这个算法试图解释一切的时代,诗歌、小说、音乐、绘画,成了抵抗“全面可计算化”的最后堡垒。它们提醒我们:世界不仅有逻辑,还有隐喻;不仅有因果,还有偶然;不仅有最优解,还有千万种可能。
最近我在重读里尔克的《给青年诗人的信》。其中一句写道:“你要爱你的孤独,承担你的疑问,试着去爱问题本身。”这何尝不是对科研者的启示?真正的探索,不是急于找到答案,而是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处。
我也开始参与跨学科沙龙,和哲学系讨论意识,和艺术系探讨生成美学,和社会学系分析算法偏见。AI不该是孤岛,而应是桥梁——连接技术与人文,理性与感性,未来与传统。
结语:做一个“有温度的工程师”
写完这篇文字,天已微亮。服务器仍在跑,但我不急着去看结果。
博士生涯或许会结束,论文终将答辩,职位也会落实。但这场关于“如何做人”的实验,永远不会毕业。
我不愿成为冰冷的代码匠人,也不愿沦为技术乌托邦的传教士。我只想做一个“有温度的工程师”——
既懂梯度下降,也懂眼泪的咸度;
既会构建Transformer,也会拥抱一个真实的人;
既相信数据的力量,也敬畏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神秘。
在算法与心跳之间,我选择站在中间,保持张力,保持疑问,保持柔软。
因为最终,技术的意义,不是取代人性,而是照亮它。